做车用电驱 NVH 的人都有一个默认习惯:
气隙电磁力提取出来,只贴到定子齿部,算定子铁心变形、算机壳振动、算车内声压。转子?转子在里面转,轴承托着,激励反作用忽略就行。
哈尔滨理工大学郭冠宁、蔡蔚、邵佰成 2024 年发在《电机与控制学报》的论文,把这个默认习惯撬开了一道缝:
以一台 8 极 48 槽内置式永磁同步电机(125 kW / 12000 r/min)为样机,在单位电磁力波激励下,低频段(<1500 Hz)转子单独受激引起的机壳响应,和定子单独受激几乎一样大;转子偏心还会把电磁力拧出 7/9 阶边频,直接把转子系统自己推到共振。
换句话说——低频电磁振动噪声,转子不是“被动传力件”,它是半个主角。
麦克斯韦应力张量给出的径向力密度:

气隙里径向磁密 Bn 是定子磁场 + 转子磁场 + 槽调制磁导三样卷积出来的。力在气隙中间,定子受一个径向分力,转子表面必然受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反作用——这是牛顿第三定律,不是新发现。
但传统整机振动仿真里,结构方程

载荷向量 p(t) 往往只把 σn 线积分到定子齿面,转子表面不给载。理由通常是:转子被轴承兜着、轴系刚度高、低频变形小,贡献可略。
这篇论文的做法很直白:同一空间阶次(比如 0 阶呼吸、8 阶)的电磁力,分别只加到定子 / 只加到转子,其余条件完全一致,看机壳同一点加速度谁大。

样机参数(表 2):

他们没直接信材料手册。硅钢片叠压的定子、铆接+螺母锁紧的转子模块,各向异性参数和预紧力影响很大,所以先做自由状态敲击模态试验,反推仿真用的杨氏模量和泊松比,让转子一阶弯曲/扭转固有频率仿真值与测试值对齐(原文表 3)。这是工程论文里很关键但常被公 众号跳过的一步——不校准模态,后面 Campbell 图和响应对比都是空中楼阁。

转子自由模态敲击测试,用来修正仿真材料参数

1000 r/min、225 N·m 工况下提取气隙力做时空 2D-FFT:
径向力幅值远大于切向力
最强分量是 空间 8 阶、时间 2 倍电频(记为 (8,2)),对应 8 极机极频相关力波
其次是 0 阶 12 倍电源频率分量(整数槽机典型齿谐波力)

径向力时空傅里叶谱,(8,2) 与 0 阶 12 倍频最突出
定转子表面力分布反相对(原文 Fig.6),证明反作用真实存在,不是数值假象。
干净整数槽 8 极机,空间阶次只该有 0、8、16、24…
但只要有静态/动态偏心,电磁力被调制出 ±1 阶边频——8 阶旁边冒出 7 阶和 9 阶。这俩不是来闹定子场的,它们是不平衡电磁力,直接作用在转子表面,激转子弯曲模态。
把 7、8、9 阶单位力分别打到转子表面,看轴承位径向响应(原文 Fig.12):

7 阶、9 阶响应峰值高于 8 阶
峰值频率正好落在转子 Campbell 图的一阶/三阶弯曲固有频率上
Campbell 图显示:受陀螺效应影响,转子固有频率随转速分裂成正反进动两族。样机支撑刚度下算出的临界转速:
A 点 ≈ 5000 r/min(8 倍转频激出)
B 点 ≈ 10000 r/min
1 倍转频对应的 D 点 ≈ 30000 r/min,超出最高转速,机械动不平衡不共振
8 倍转频 C 点 ≈ 20000 r/min,也安全
=> 升速经过 5000 和 10000 r/min 附近,偏心引起的不平衡电磁力能让转子系统自己共振。这是纯定子模型永远看不到的现象。

把空间 0 阶单位力分别只加定子、只加转子 → 机壳中点加速度(原文 Fig.13):
0 阶(呼吸模态):定子激励响应全程高于转子,符合直觉(转子轴系不呼吸)
把空间 8 阶单位力同样操作(原文 Fig.14):
<1500 Hz 低频段,定子曲线和转子曲线几乎重合
高频段定子主导,转子响应被轴承阻尼吃掉
再跑 4800 r/min、225 N·m、静态偏心 20% 的实工况耦合仿真(原文 Fig.15):低频 12 阶转频以下,定/转子单独激励的机壳响应仍同量级。

空间 8 阶激励下,低频段定子/转子单独激励的机壳响应接近
论文原话收束:“在单位电磁力波的激励下,转子激励引起的响应与定子激励引起的响应在低频段具有同等的重要性。”
升速试验提取机壳 8 阶径向振动速度:
峰值 A ≈ 5000 r/min、B ≈ 10000 r/min,和 Campbell 图 A/B 临界转速吻合
7000 r/min 附近另有一峰,对应定子低阶模态,不是转子的事
4800 r/min 处频谱与仿真 Fig.15 低频段对应良好
高频 48 阶附近实测有 47/49 边频(动态偏心),仿真只放静态偏心所以没出——说明真实样机偏心比 20% 标定模型小(约 10%),但边频物理是对的

这篇论文没有提出新算法,但它把一条隐性边界划清楚了:
低频 NVH 归因别只扫定子
车内“嗡嗡”如果集中在 5000 / 10000 r/min 附近、且以转频 8 倍或偏心边频为特征,先查转子偏心量、轴承预紧、轴系临界转速,而不是只改定子筋或斜极。
偏心容差要进 NVH 指标,不止进机械公差
静态偏心率从 10% 提到 20%,仿真振动量级明显上涨;产线装配偏心、轴承游隙、热态变形都会把“电磁-转子”这条路径点亮。
谐波注入 / 斜极 / 辅助槽只削定子侧力波
它们对高频 24/48/96 阶车内纯音有效;但对低频转子共振,得靠减小偏心、抬高转子临界转速、增加轴承阻尼、轴系动平衡——这是两套语言。
车用永磁电机低频电磁振动,不是定子一个人唱的戏;
气隙力反作用在转子上,偏心再调制出 7/9 阶不平衡力,转子在自己临界转速上共振,低频段机壳响应和定子同量级——这台 8 极 48 槽 125 kW 样机把这件事从“可能忽略”变成了“有数据、有 Campell 图、有台架峰”。
下次听到低速段电机发闷,别只拍定子;也问转子一句,你是不是也偏心了。
参考文献:郭冠宁, 蔡蔚, 邵佰成. 转子激励对永磁同步电机电磁振动影响分析[J]. 电机与控制学报, 2024, 28(6): 36-44. DOI:10.15938/j.emc.2024.06.004,需要原文可后天留言“电磁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