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质疑

最近发生了一个沮丧的事情：有人说听不懂我的报告。

多年以来，大家一直都说，我能把复杂问题说得特别清楚。为什么突然有人说听不懂呢？ 估计这也是“幸存者偏差”所致：听明白的人会表扬我，听不明白的就不说话了。而且，看在我这么大年纪的份上，很多人也不好意思批评我。更何况，无论是同事还是我的公 众号读者，高智商的人本来就多，我说不明白他们也能听明白。

别人听不懂我的话，自然也有我的原因。于是，我反思了一下。

 我想起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做关于“数学模型”的报告。从下面的表情上看，几十个听众，只有“一个半人”听懂了。有位清华毕业的博士，听完后特别激动地和我交流。所以我判断他听懂了。在宝钢时，他们经常派我去接待一位前辈。原因是：“他的话可能只有你能听懂”。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我们的话不容易被人听懂呢？

我一直在用最基本的认识论原理，去阐述智能制造的道理。对很多人来说，我讲的东西，就像在证明“负1 乘以负1 等于正1”。他们不明白：这个需要证明吗？这不是典型的“简单问题复杂化”吗？

“负1 乘以负1 等于正1”这件事，还真有一个故事。

1986年我考入浙江大学数学系。开课不久，高等代数的陈维新教授就给我们证明“数学归纳法”的正确性。那时我非常奇怪：数学归纳法怎么需要证明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这或许是数学“专业化”的开始。数学有个最基本的公理体系。除此之外，凡是可以从公理体系推导出来的、也就是不独立的结论，就是需要证明的。

大二的时候，我问丁善瑞老师：“如何证明负1 乘以负1 等于正1？”。丁老师愣了一下，很快确认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证明的事情。过了一个礼拜，他把一个简短的证明放在我的信箱里。后来我也发现：在Rudin的《数学分析原理》中，就有这个问题的证明。

数学思维强调严密。这是数学的特点决定的：任何小的漏洞，都可能导致错误的结果。学好数学，前提是有能力发现“漏洞”。这首先要有质疑：有了质疑才会去证明。质疑是一种能力、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不具备这种能力时，明明有问题，也会觉得很自然，也就进不了现代数学的“门”。

这些年搞创新，发现也需要严密的逻辑：创新的风险很大，严密的逻辑能帮助我们发现思维中可能的漏洞，避免主观的风险。而所谓主观风险就是：“你想错了”。

当然，现实中的逻辑不同于数学逻辑、不可能天衣无缝。所以，有些数学好的人在现实中的思维并不严密。但是，让现实思维尽可能地严密，也是一种重要的能力。对科技工作者来说，更是如此。而且，现实中也有一些让人思维严密的方法。如 5W1H、SWOT、结构化思维等等。

我想“证明”的是：智能制造、工业互联网到底能做什么？这样的论述和例子比比皆是，浅显易懂。我为什么把它说复杂呢？

我的问题是：如果我也这么说，你回家之后知道该怎么做吗？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老早就做了：网上有这么多文章，谁没读过几篇？

创新中有种现象：大众最容易理解的方式往往是走不通的。既然大众都能理解，过去为什么不做、别人为什么不做？如果解释不了这个问题，前面必然是一个坑。

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不能肤浅：前人并不笨，现在能想到的原理前人一定能想到、如果能成功老早也就成功了。这时，很多人其实会怀疑一件事：我们到底适合不适合搞智能制造啊？就像我的比喻：大家都说有兔子，我怎么没看见？到底有没有兔子啊？ 

很多人没有直接提出这个疑问，但我想说的是：“有的！不信的话，我给你证明一下。” 但我的“证明”并不是直接讲答案，我只证明“存在性”。因为我还想证明一件事：具体的答案只能你自己来找。于是，我陷入了一个矛盾：说有答案，却给不出具体答案。于是，我就用最基本的管理学、经济学原理去证明，就像用最基本的数学原理，去证明“负1 乘以负1 等于正1”。结论很简单，但“证明”往往很麻烦，以至于把人的精力都吸引走了。

作报告最大的难点之一，是听众不同，喜欢的风格不一样。有的时候，就是要把“证明过程”一带而过：如果听众没有学会质疑、只是需要了解基本概念，这样做比较好。还有另外一种做法，就是先把困惑抛出来，让听众带着问题听。这种方法奏效的前提是听众求知欲强。我在清华讲过两次《智能制造，在困惑中前行》，就是用这个办法。应该说，清华听众的水平确实是高，反应总是很强烈。

但听众并不总是这样。

最近我遇到一些人，用自己脑子中的“智能”或者“智慧”来理解智能制造。一种典型的说法就是：“什么是智能呢，我认为智能应该是.....”；这时，他就开始解释，“智能”这个词在中文中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样思考问题时，依据的是自己对“智能”或者“智慧”的字眼，很可能会误入歧途：因为他脑子中的东西往往做不成的。同时，有了这种认识，该做的事情却没有做。

也就是说，现实和他的理想是矛盾的。我前面讲过，创新的思维和大众的思维就是不一样，这是常态。从另外后一个角度讲，所谓的“常人”，就是他的观点没有经过“怀疑之火”的熔炼、没有认真去“证明”他的观点是对的。

不久前，赵敏兄写了一篇很好的文章：“术语译错，不是小错”。对此，我非常赞同。在我国，翻译的问题，导致很多习惯于“望文生义”的人误入歧途。我的导师胡老师很早之前就告诉我：重要的思想一定要看原文。对此，我也深有体会。

但换个角度看：根子还在“望文生义”这个坏毛病、没有用心研究概念本身的内涵。大才子老周常对我说：“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是一团迷雾。”。维氏的这个观点就像禅宗所言：“说即不中”——无论怎么说，都不会表达清楚。这两个观点，强调的是语言的表达能力有限、很容易造成误解。

但是，很多人不能理解：语言为什么会表达不清楚呢？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语言表达不清的现象，往往发生在一些特殊的场景下。比如，在创新的过程中，难以表达是一种常态。我常说：老子所谓“道可道，非常道”，描述的是思维创新和突破时的一种状态。不喜欢思考的人，根本就体会不到。当然，文不达意、翻译不好时，会让“望文生义”的结果更坏。

其实，有意识地防止“望文生义”，应该是一个学者起码的修养。培养这种修养，就需要学会质疑、要有质疑的习惯，用严格的逻辑检验自己的观点。

我们可能改变不了约定成俗的不当翻译，但却能提高自己的认知能力。中国要进入一个创新社会，需要更多人具备创新的思维素质。思维素质不过关，创新只能沦为瞎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