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新者的苦衷

今天上午有朋友找我，打算暂时放弃一个研制几年、投资数百万的项目。对一个不到四十岁、艰苦创业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放弃相当痛苦。平心而论，这是个不错的软件，但在市场推广上遭遇了困难、让市场普遍接受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他已经无力支撑下去了。

这件事让我想起另外两件事。最近有位老师把整个团队的力量完全扑在一个项目上、加班加点地干。这个项目其实7、8年前就做得差不多了，此后基本停滞了。最近突然加劲的原因，是找到了一个特别合适的用户。类似的例子很多，我自己也遇到过：多年前开发的一个软件，大约有10年左右没有引起重视，直到公司遇到一件事、损失近千万，又想起了这个软件。这才引起比较大的重视。

创新者其实常常遇到这种尴尬：明明是个好的东西，但市场不成熟或用户的意识未到时，就难以创造价值。这种尴尬，本质就是“技术可行性”和“经济可行性”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不能单靠自己的努力解决，可能还要等待市场的变化——除非有足够的资源来打开市场。但对一个初创公司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我多次提及技术有三个发展阶段：原理的提出、技术可行、经济可行。一般来说，原理都是很简单的，但从原理到技术和经济可行，需要越过这两条沟。

我国企业的技术创新一般是从模仿或改进开始的。20年来，我亲身经历了这个阶段。我第一个成功的项目，就是改进了日本的引进技术。回想起来，这件事最简单，影响力却最大：所谓简单，就是把日本技术中不好的地方改进一下就行了；所谓影响大是因为有比较——比引进的好啊！接着一个项目是在没有引进参考的基础上自主设计的。这个项目的难度可能要大十倍，但影响力却大大降低。难度大是因为及到的问题多，而影响力小则是因为没有对比的对象。我常说：一行代码描述功能，十行代码防错；一行代码描述正常功能，十行代码处理特殊问题。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认识到的。

第三个项目花了10多年的时间。有一个困扰钢铁行业几十年的问题（可惜不能公布），我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个项目不仅难度大，影响力却小得多、推进要难得多。与国内外其他团队的工作，与我的工作基本上是没有可比性的，思想是全新的。而且，国内学术界信奉“外来和尚会念经”的原则，宁可相信国外的企业胡说八道，也不相信我们自己能真正做出来。除了像胡首席这样个别真正优秀的专家，很少有人理解它的意义和难度，讽刺挖苦和贬低的声音反而不少。这就好比：你做了一个“青龙偃月刀”，关羽能把它舞起来、会说它好，而对普通人却基本没用、会说它不好。

作为长期工作于创新一线的人，我深知中国的创新很难。不仅是技术难，更是心累，容不得你安心技术。在这种环境下，恐怕愿意搞技术的人会越来越少。好在中国的国情正在发生变化，高端用户开始多了起来。对于创新来说，外部条件会逐步好转。与此同时，中国的创新管理必须改进：最好的创新环境，是让技术人员能够安心他所热爱的本职工作，而不是整天想着拿奖金或被罚款、降级。整天强调“激励”或者“鞭策”科技人员的人，往往是不懂技术创新规律的官僚甚至可以说是混 蛋；除了胡萝卜和大棒，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责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