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资本账:中国工业软件投融资全景复盘(2015—2026)》
副标题:从长期自主研发、代理与服务转型、制造业集团孵化,到平台整合、跨国技术并购和AI原生创业
研究期间:2015年1月1日至2026年10月24日
2021年7月,成立已近三十年的华天软件宣布完成1.8亿元B轮融资。
同一年,成立不久的合见工软完成超过17亿元的发起轮融资。
2023年,中望软件宣布以555万英镑收购英国流体仿真软件企业CHAM。
2025年,格创东智完成数亿元C轮融资,其发展基础来自TCL长期积累的制造业资源。
2026年,设序科技完成超亿元B轮融资,黑湖科技完成近10亿元D轮融资,蜂巢互联宣布数月内完成两轮合计12亿元融资。
这些企业都可以被纳入中国工业软件及相关工业智能技术的资本研究,但它们之间的差异非常明显。
华天拥有长期发展的工业软件产品和几何建模技术。
合见工软通过较大规模初始资本支持EDA专业工具链研发。
中望利用并购获得已有多年历史的专业CFD技术资产。
格创东智依托大型制造集团的生产现场积累行业经验。
设序科技尝试利用人工智能改变机械设计任务的完成方式。
黑湖科技则从制造现场协同软件扩展到工业AI应用。
它们不是同一类型企业,也不应使用完全相同的评价框架。
如果我们仅按照融资额排序,很容易得出一些看似明确、实际上缺乏意义的结论。
融资十亿元的企业未必比融资一亿元的企业拥有更成熟的产品。
成立三年的企业也未必比成立三十年的企业更具创新能力。
IPO募集资金多,不代表企业此前投入少;尚未上市,更不意味着企业长期技术积累缺乏价值。
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是不同类型的工业软件企业,究竟怎样把技术、客户、组织和资本组合起来,并最终形成持续的商业竞争力。
过去十二年的中国工业软件资本史,实际上也是不同企业成长模式不断探索、相互竞争和逐步融合的过程。
本章不再依照CAD、CAE、EDA、MES等产品类型展开,而是横向比较七条具有代表性的企业成长路径。
这种比较,有助于理解资本在工业软件企业不同发展阶段究竟应该发挥什么作用。
研究工业软件成长模式,首先需要建立一个比融资轮次更基本的分析框架。
一家工业软件企业长期发展,需要不断形成三类重要资产。
第一类是技术资产。
包括源代码、专业算法、数学模型、求解器、几何内核、软件架构、研发工具、专利、技术秘密和工程验证成果。
第二类是商业资产。
包括软件产品、客户合同、销售渠道、品牌、订阅收入、维护收入、客户关系及产品生态。
第三类是组织与产业资产。
包括专业研发团队、工程实施经验、行业知识、合作伙伴、客户数据结构、业务流程模型和长期服务能力。
这三类资产可能相互促进,也可能发展不均衡。
一家企业拥有较强算法技术,却缺乏成熟销售体系。
另一家企业具有广泛客户资源和服务能力,却长期依赖外部软件平台。
还有企业拥有大型制造集团提供的应用场景,但其产品尚未充分适应集团外部客户。
这并不意味着某一种资产天然比其他资产更有价值。
关键在于企业是否能够完成三个转化过程。
第一个转化过程:技术能力转化为软件产品。
企业需要把研发成果变成可以安装、维护、更新、验证和重复销售的软件。
第二个转化过程:软件产品转化为持续收入。
企业需要获得客户认可,建立销售、服务、维护和版本升级机制。
第三个转化过程:持续收入与客户经验重新转化为技术优势。
成熟的软件企业能够利用客户反馈与经营现金流继续研发,扩大产品能力,形成正向循环。
资本在这三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不同。
早期资本可能支持技术研发。
成长期资本可能支持销售与服务体系扩张。
产业资本可能提供应用场景和战略客户。
上市融资和并购资本,则可能帮助企业构建更大的产品与技术组合。
因此,工业软件公司的资本效率,不能只以融资额除以当期收入计算。
尤其不能忽视企业融资前可能已经积累数十年的技术成果。
长期自主研发,是中国工业软件产业最重要的成长模式之一。
这条路径的基本逻辑,是企业通过长期技术投入、客户合同和经营积累形成核心产品,然后在适当阶段引入外部股权资本,支持更复杂的研发任务和市场扩张。
代表企业包括中望软件、华天软件,以及一批长期从事专业求解、CAD、CAM、PLM与系统仿真的企业。
中望软件成立于1998年。
2018年12月,获得达晨创投和航天科工投资基金合计8000万元投资。
2019年10月,再次完成1.4亿元融资。
2021年3月,登陆科创板,IPO募集资金总额约23.31亿元。
这条时间线说明,中望的大规模机构融资并不是企业技术研发的起点。
在2018年之前,中望已经拥有二维CAD、三维CAD/CAM产品和一定国际市场基础。
其官网历史资料显示,2010年,中望收购了美国VX公司的相关知识产权,进入三维CAD/CAM技术领域。
2018年,中望成立CAE研发中心,并逐步推进All-in-One CAx战略。
因此,中望是一家通过内部研发、商业经营、技术收购和资本融资共同积累能力的企业。
它并不是完全依靠某一笔IPO资金建立了CAD技术。
这一点对理解工业软件资本史至关重要。
如果只统计2018年以后融资金额,可能会忽略中望此前多年研发积累的实际成本。
而如果仅看IPO募资,也不能完整反映企业技术资产形成过程。
根据中望软件2025年年度报告:
这些数据具有两方面意义。
一方面,中望已经形成实际的软件产品收入和正向经营现金流,并持续投入较高规模研发。
另一方面,高强度研发和销售投入仍然对利润形成压力。
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同比仅增长0.60%,研发费用同比增长3.75%。
这说明,技术研发与收入增长之间不是简单线性关系。
一项研发投入可能需要经过多个版本和较长客户验证周期,才能形成收入。
但长期研发也需要接受资本市场的经营效率检验。
对中望而言,未来需要重点观察的是三维产品、CAE业务与原有二维CAD市场之间的收入结构变化,以及高额研发投入能否转化为新的持续增长。
华天软件的历史可追溯至1993年。
与部分工业软件新创公司不同,华天的产品发展横跨CAD、CAPP、CAM、PLM、可视化和制造管理等领域。
2021年7月,华天完成1.8亿元B轮融资。
2022年完成近4亿元C轮融资。
2023年完成超亿元C+轮融资。
这些资金支持企业持续建设三维CAD产品体系、研发团队及市场渠道。
华天更有研究价值的地方,是其底层几何技术的长期积累。
根据公司2026年9月30日的官方公告:
2011年,华天启动自主三维几何建模引擎DGM研发。
2013年发布DGM 1.0。
2026年发布DGM 8.0,并更新几何约束求解器HTGC至3.2版本。
这些技术被用于CrownCAD、SINOVATION及其他工程软件产品。
需要指出,企业关于自主技术性能的声明,应当与独立测试和真实工程验证区分。
但这一产品与技术发展时间线至少说明,几何内核研发具有长期持续性。
资本在2021年以后大规模进入,并不意味着技术积累只发生在融资之后。
第一,技术积累时间较长。
企业可能已经拥有经过多轮迭代的产品。
第二,客户需求较为明确。
企业可以通过长期市场经营了解产品的真实使用场景。
第三,融资资金具有较明确的扩张方向。
资本可以帮助企业扩大研发规模、加强产品能力或拓展海外市场。
但这条路径也存在风险。
如果企业长期依赖既有客户与传统技术架构,可能难以及时应对新产品形态。
如果研发投入长期高于产品收入增长能力,也可能影响经营与资本回报。
长期技术积累是一种优势,但它必须持续转化为新的产品竞争力。
在中国工业软件产业中,另一条重要发展道路来自国际软件推广、代理销售、工程咨询和系统实施。
这种模式常常受到争议。
一种观点认为,代理与实施企业缺乏底层技术,不应被视为真正的工业软件公司。
另一种观点则认为,长期服务制造业客户形成的工程经验和市场关系,本身就是重要产业资产。
这两种观点都有需要具体区分的地方。
软件代理和实施能力,不会自动形成自主软件产权。
但是,代理与服务企业可能通过长期工程应用,了解客户真正需要什么,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自主产品。
安世亚太是这一模式值得深入研究的典型。
安世亚太的历史可以追溯至1996年。
根据其2008年历史采访和2026年公司介绍,早期业务与ANSYS软件在中国的推广紧密相关。
2004年前后,安世亚太逐步确立独立发展及自主研发战略。
2007年推出自主PERA平台。
此后进一步研发PERA SIM系列工业仿真软件。
公司现有公开产品体系包括结构仿真PERA SIM Mechanical、流体仿真PERA SIM Fluid及高级流体前处理PERA SIM PreCFD等。
这一转型过程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历史细节。
安世亚太的自主研发战略形成于2004年前后,并不是2018年之后才因国产替代政策开始转型。
在中国工业软件产业发展早期,企业已经尝试将代理与服务积累的市场资源转化为自身技术能力。
根据公司历史介绍,2007年前后曾获得美国国际集团等投资机构的资金支持。
2007年获得的1500万美元投资,以及企业后续资本发展,需要与2015—2026研究期间的融资事件分开记录。
但其早期资本经历说明,工业软件代理与服务企业通过资本向自主产品转型,并不是近几年才出现的新现象。
首先,销售软件和研发软件需要不同的组织能力。
代理业务需要客户关系、技术支持、培训和售后服务。
自主软件研发则需要产品架构、核心算法、研发管理、测试、版本维护及知识产权管理。
其次,原有收入模式可能产生路径依赖。
代理业务通常能够较快产生销售与服务收入。
自主产品研发则可能持续投入多年,且初期产品收入不稳定。
如果企业没有明确的资金和组织安排,研发业务可能长期无法形成真正独立的商业产品。
第三,合作伙伴关系可能带来业务约束。
企业需要处理原厂授权、合同义务、客户权益和自主产品定位之间的关系。
因此,代理向自主研发发展不是自然发生的转型。
它需要战略选择、资本投入和组织变革。
上海湃睿信息科技长期从事产品研发数字化、PLM及相关工程管理服务。
公司在产业中具有国际工业软件合作与实施经验,同时也发展自主Tundra PLM产品。
根据其官网公开案例,自主Tundra PLM已经用于客户研发管理平台建设。
这说明,专业实施与自主产品并非必然互斥。
企业可以长期同时经营合作伙伴产品和自主产品。
因此,研究这类企业不能机械地将其划分为“代理商”或“自主软件厂商”。
需要进一步核实自主产品收入、研发投入、实施收入和合作伙伴业务在企业中的比例。
能科科技的2025年年度报告,对合作伙伴软件实施业务与自主软件产品之间的关系提供了重要公开证据。
公司披露,其软件系统与服务业务主要为客户提供基于合作伙伴产品的开发和实施服务。
业务整合CAD、CAE、CAM、EDA等研发工具,以及PLM、MOM、ERP等管理系统。
与此同时,企业近年来开展自主软件产品与AI相关业务建设。
2025年,公司对原有软件系统与服务业务进行战略性收缩。
这项事实说明,从代理和集成业务向自主产品发展,可能不是一条平滑的增长曲线。
企业可能需要主动调整收入结构,甚至减少部分传统业务。
资本研究需要观察的是,这种调整是否最终改善自主产品收入、毛利率、经营现金流及客户长期价值。
代理与实施企业最大的潜在优势,是直接接触客户真实业务问题。
但要将其转化为具有独立竞争力的软件公司,必须完成从工程服务经验到可复用产品技术的转化。
客户关系可以帮助企业理解市场,但不能替代产品研发。
同样,自主产品研发也不能替代客户现场的工程知识。
真正具有竞争力的企业,可能是在两者之间建立长期循环的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