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资本账:中国工业软件投融资全景复盘(2015—2026)》
研究期间:2015年1月1日至2026年10月24日
本章版本:公开资料核验稿。采用工信部统计、上市公司法定信息披露、公司及投资机构正式公告。所有阶段性样本统计均注明范围,未完成全量核验的数据不作全国总量推断。
如果把时间拨回2015年,中国工业软件产业已经拥有一批经营多年、具备一定技术积累和客户基础的企业。
中望软件成立于1998年,华天软件的历史可以追溯至20世纪90年代,浩辰软件、数码大方、华中数控、宝信软件、用友网络和中控技术等企业也早已在不同工业领域建立业务体系。
这些企业并不是因为2018年以后的国产化热潮才开始研发工业软件,也不是因为2021年前后的上市融资窗口才突然具备技术价值。
它们的技术体系、工程软件产品、工业客户关系和专业研发团队,很多都经历了十几年甚至数十年的积累。
只不过,2015年以前,中国资本市场与工业软件产业之间的连接,并没有后来那么密集和显性。
过去十二年,这种关系逐渐发生变化。
2019年7月22日,科创板首批企业挂牌交易。新的资本市场制度,为部分研发周期较长、技术投入较大的企业创造了融资条件。
2021年至2023年,中望软件、概伦电子、华大九天、广立微、索辰科技和浩辰软件等企业相继上市。
与此同时,更多工业软件企业在一级市场获得资本支持。从三维CAD、CAE求解器、EDA,到半导体MES、工程数据平台、智能设计软件,资本不断进入不同的技术领域。
2024年,云道智造宣布获得7亿元融资。
2026年,蜂巢互联宣布数月内完成两轮合计12亿元融资,设序科技宣布获得超亿元B轮融资,泊松软件也有2轮未披露的融资(估计也不低)。
这些事件反映了资本在不同时期对工业软件技术、企业与商业模式的持续关注。
但把它们简单相加,依然无法回答“中国工业软件十二年究竟融了多少钱”。
因为我们首先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工业软件企业融资、工业软件产业投资和工业软件市场规模,并不是同一笔账。
一家工业软件企业可能同时销售专业软件、提供系统集成服务,还可能包含硬件设备业务。
一笔融资可能是新增注册资本,也可能包含原有股东的老股转让。
一个产业基金可能宣布设立数十亿元规模,但真正完成投资的金额远小于认缴规模。
一项价值数亿元的收购,可能为企业带来成熟的求解器、算法团队和客户资产,但并不等于被收购企业获得了同等规模的新研发资金。
如果不把这些边界说清楚,融资金额越完整,最终得出的产业结论反而可能越不准确。
这也是我们重新计算十二年资本账的起点。
评价资本投入,必须先理解资本所进入的产业规模。
工业和信息化部历年的软件业统计,为观察中国工业软件产品收入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官方基准。
根据工信部公开发布的年度统计资料,2020年至2025年中国工业软件产品收入如下。
表1|中国工业软件产品收入(2020—2025)
数据来源:工业和信息化部2020—2025年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统计公报及年度运行情况。
需要特别解释的是,这张表保留了各年度原始公布值及当时公布的同比增速。
例如,2021年工业软件产品收入为2414亿元,而2022年公布收入为2407亿元,2022年官方同比却是增长14.3%。
这并不是可以直接忽略的小问题。
工信部部分年度报告明确说明,增长率按照可比口径计算;不同年度快报、年报数据以及企业统计范围可能存在调整。因此,不能直接拿两个不同年度公布的收入值复算官方同比增长率,更不能在尚未完成统计范围统一之前,把它们视为完全同口径的连续时间序列。
这提醒研究者:即使数据来自权威机构,也需要理解统计制度、样本范围与可比性。
2026年9月30日,工信部公布的1—8月份软件业运行情况显示,前八个月工业软件产品收入同比增长8.3%。
这表明工业软件产品业务仍然处于增长状态,但2026年不是完整年度,不能拿前八个月的收入或增长率直接与2025年全年比较。
从长期看,工业软件所服务的市场已经形成数千亿元规模。
然而,产业规模扩大不能自动推导出国产工业软件公司竞争力同步提升。
因为工业软件产品收入包含不同类型软件企业在中国统计体系内形成的业务收入,并不能直接告诉我们:
究竟多少收入来自国产自主CAD、CAE、EDA核心产品?
多少来自外国工业软件企业在国内经营的业务?
多少来自企业资源管理、生产管理与工业控制?
多少来自软件许可证,多少来自订阅和相关服务?
不同产品究竟创造了多少利润与经营现金流?
这些问题,必须通过企业财务资料、市场研究报告和细分产品数据进一步回答。
也正因如此,本报告不会把工业软件产品收入直接等同于国产工业软件市场规模,更不会据此计算所谓“工业软件融资占市场规模比例”。
产业规模是资本研究的背景,而不是融资金额本身。
中国工业软件的一级市场融资,不能仅依靠某一家商业数据库的“工业软件”标签进行统计。
市场上存在大量具有工业软件业务的企业,却可能被融资数据库划入半导体、智能制造、工业互联网、企业服务、工业自动化或人工智能。
例如,专业EDA企业可能被归入半导体工具链;半导体MES企业可能被归入半导体制造或企业数字化;工业仿真企业可能被归入科研软件、工程技术或工业AI。
因此,如果直接检索“工业软件融资”这个标签,很可能漏掉真正具有价值的交易。
本报告采用完整的工业软件价值链分类,将一级市场企业划分为研发设计、工程计算、制造运营、工业控制、经营管理、工业数据与AI原生工程软件等领域。
对于同时经营软硬件的企业,则保留混合型企业标签,避免把整家硬件公司当作工业软件资产。
基于已经核验的公开资料,可以首先建立以下代表性融资记录。
表2|已核验的代表性一级市场融资事件
注:这是代表性事件表,不是全国融资总表。“数亿元”“超亿元”按公告原始表述保留,不以估算数纳入精确汇总。赛美特不同公司资料对融资发生年份的表述存在差异,本表采用2023年7月公告日期,实际交割年度仍须进一步核对。
这六家企业,反映了不同技术路线对资本的需求。
华天软件代表的是传统工业软件企业,在长周期技术与产品积累之后,通过外部股权资本加速三维CAD和PLM业务发展的路径。
天洑软件代表的是以工程计算、数值仿真和专业优化能力为基础的技术型工业软件企业。
赛美特进入的是半导体工厂制造软件市场,资本价值不仅体现在软件代码,还体现在对复杂制造流程、设备连接、工艺管理及客户生产系统的理解。
云道智造代表底层仿真平台建设,需要持续投入求解器、工业应用和平台生态。
蜂巢互联代表另一个值得观察的方向:通过仿真技术底座、软件工具链和产业整合能力构建更大范围的软件平台。
设序科技则将人工智能引入工程设计工作流,试图改变传统机械设计软件的部分操作与设计过程。
这些企业的融资金额不能直接用于判断谁的技术更先进。
因为它们所处的市场、所开发的产品、研发周期和经营模式均有显著差异。
一家企业需要资本,可能因为底层技术长期研发;另一家需要资本,可能因为销售网络建设、海外扩张或产业并购。
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简单统计融资额排名,而是理解融资资金究竟用于形成何种资产,以及这种资产如何转化为持续收入与竞争优势。
第一类是同一轮融资分阶段交割。
例如,企业可能宣布在数月内完成两轮融资,并公布合计金额。如果将两次交割和合计公告分别记录,融资总额就会重复计算。
第二类是企业增资与股权转让。
如果投资机构以一定金额购买现有股东持有的股份,那么该资金主要流向原股东,而不是全部进入企业经营账户。
第三类是工商登记变化与融资新闻之间的重复。
同一笔融资可能先出现在媒体报道中,随后产生工商变更,数月后再由企业正式披露。
如果不按照企业主体、投资协议及交割时间去重,同一笔钱可能被计算多次。
这意味着,一份真正可靠的一级市场数据库,必须以交易事件作为记录单位,而不只是收集融资新闻。
与未上市公司的融资相比,IPO具备更完整的法定信息披露条件。
因此,公开发行市场可以成为资本总账中最先建立高可靠性统计的部分。
从2021年至2023年,中国CAD、CAE和EDA领域出现了一组具有代表性的上市公司。
表3|六家代表性研发设计软件企业IPO融资
| 六家合计 | 2021—2023 | 代表性样本 | 137.05亿元 |
表中单家公司金额按人民币亿元保留两位小数;合计值使用公告原始精度计算后四舍五入。
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数字。
仅这六家代表性研发设计软件企业,2021—2023年首次公开发行新股的募集总额就达到137.05亿元。
这里统计的是发行价乘以发行股数所形成的募集总额,而不是扣除发行费用后的募集净额,更不是六家公司的IPO估值。
其中,华大九天2022年上市,募集总额约35.50亿元,扣除发行费用后募集净额约34.66亿元。
索辰科技2023年上市,募集总额约25.37亿元,募集净额约23.16亿元。
发行募集总额与募集净额之间的差额,也说明资本融资并非没有成本。
然而,这137.05亿元不能被解释为中国工业软件IPO融资的总规模。
它没有包括建筑工程软件、ERP、PLM、MES、工业控制软件以及部分工业软件与硬件融合型上市企业。
例如,广联达、宝信软件、中控技术、用友网络、金蝶国际、柏楚电子、华中数控、科德数控、经纬恒润等企业,也应在相应的核心或扩展样本中进行研究。
只是这些企业的业务边界与六家研发设计软件企业并不完全相同。
尤其是工业控制及装备企业,需要拆分软件和硬件业务,不能简单将整个IPO募资额全部视为针对工业软件业务的投资。
一个值得深入分析的现象是:工业软件企业的募资规模和其收入规模、技术成熟度之间,不存在简单的线性关系。
例如,索辰科技的专业CAE技术覆盖结构、流体、电磁等领域,但其市场范围、客户组织、技术迭代方式与通用CAD厂商存在显著差异。
中望软件拥有长期积累的设计软件产品、海外市场和用户体系,其技术资产形成过程也早于IPO多年。
如果仅以谁募集了更多资金作为企业评价标准,会忽视企业历史积累、产品市场、盈利模式和后续资本使用效率。
而真正值得追踪的是:
上市募集资金有多少投入核心技术研发?
多少用于营销、渠道、办公和业务扩张?
募投项目是否按期完成?
投入之后是否形成新产品、可持续收入和更广泛的工程应用?
上市前后的研发费用率、经营现金流和客户结构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这些问题构成了工业软件上市公司资本效率研究的核心。
IPO只是资本形成过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而不是产业能力建设的终点。
股权融资为企业提供资金,而并购则可能直接改变技术资产和产业能力的所有权。
在工业软件产业中,并购的战略意义尤其突出。
原因在于,专业工业软件拥有大量不容易在短期内复 制的资产:
几何内核、专业求解器、工程算法、工业物理模型、成熟软件产品、客户验证数据、开发团队、工程知识以及产品生态。
这些资产往往是多年研发与客户验证的结果。
因此,并购并不只是以某个价格购买一家企业,还可能是以资本换取技术积累和市场进入时间。
2023年,中望软件通过全资子公司,以555万英镑收购英国Concentration Heat And Momentum Limited(CHAM)100%股权。
CHAM拥有PHOENICS流体仿真软件相关技术积累。
这是一项具有代表性的技术资产收购。
对于一家从CAD业务成长起来的软件企业,通过收购专业CFD技术及团队,可以拓宽其工程仿真技术布局。
但并购价格不能直接等同于技术价值,也不能因此认定其完成了整个CAE技术体系的自主化。
还需要研究被收购软件的持续开发、源代码控制、团队稳定性、产品集成和客户商业化情况。
2025年3月,华大九天曾筹划通过发行股份及支付现金等方式,收购芯和半导体100%股份。
同年7月,公司正式公告终止该重大资产重组事项,原因涉及交易各方未就核心条款达成一致。
这是一项值得保留在产业资本史中的重要事件。
它表明EDA产业存在跨专业工具链整合的战略需求,但完成此类收购,还需要在资产估值、交易结构及控制权安排等方面达成一致。
对于资本总账而言,该事件应记录为“拟议后终止的交易”,而不是已经完成的并购融资。
并购交易对价不等于新增融资。
企业使用已有现金购买另一家企业的股权,只是资本所有权发生转移。
通过发行股份完成收购,则还涉及股份稀释和权益交换。
只有明确资本的实际流向,才可能正确评估交易。
未来的完整并购数据库,需要至少区分已完成控股收购、少数股权战略投资、资产收购、拟议交易和最终终止交易。
并购的产业影响也不能只以交易金额判断,而应关注收购是否改变了技术结构、产品能力及商业市场。
谈到中国工业软件融资,国家产业基金和地方国资通常是绕不开的研究对象。
但如果直接把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的整体规模,当成中国工业软件的资本投入,就会犯下严重的统计错误。
大型产业基金通常同时覆盖集成电路制造、设备、材料、设计、封测及其他领域。
EDA只是其中一个专业投资领域。
因此,应当记录产业基金实际投向EDA等工业软件企业的直接投资金额,而不是使用基金整体注册资本推算工业软件融资规模。
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地方政府引导基金。
一个地方政府设立100亿元产业基金,并不意味着已经向本地工业软件企业实际投资100亿元。
即使基金已经完成认缴,仍需区分实缴资金、项目投资承诺、实际交割和退出情况。
更复杂的是,多级基金之间可能存在资金穿透关系。
国家基金可能投资地方子基金,地方子基金又投资一家工业软件企业。
如果把国家基金投资子基金的金额、地方子基金投资企业的金额,以及企业融资公告中的金额分别加总,就会发生重复统计。
真正完整的资金流向研究,应按照以下关系追踪:
最终出资人 → 基金管理主体 → 投资载体 → 被投企业 → 资本使用及退出。
此外,中国工业软件的产业资本投资同样重要。
大型制造企业、半导体企业、工业自动化集团和科技公司,可能为了长期供应链安全、工程软件能力及业务协同,投资相关软件企业。
这类投资与纯粹寻求财务回报的基金不完全相同。
但也不能简单把人民币基金等同于政策资本,把美元基金等同于全球化资本。
研究中需要分别识别基金币种、管理机构、实际出资人、投资目的与退出约束。
只有在形成完整交易样本后,才能回答不同资本类别在十二年间的投入占比和变化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