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几个数字,感受一下这枚火箭有多大:
全长63米,相当于20层楼高
起飞重量760吨,约等于500辆家用轿车
起飞推力890吨,7台液氧煤油发动机同时咆哮
把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发射上去——难。但更难的是,让它在一片茫茫大海上,精确落入一张网里。
火箭一子级完成加速任务后,已飞到数十公里高空,带着巨大的水平速度。分离后,它必须:
滑行调姿——在空中"调头",把发动机朝向飞行方向
动力减速——发动机再次点火,像踩刹车一样减速
气动减速——依靠空气阻力进一步减速
精准着陆——箭体挂钩与"井"字形柔性网系完成捕获
整个过程仅约6分钟。
而贯穿这6分钟的,是一整套流体力学难题的精密求解。
火箭从太空边缘返回时,速度可达数倍声速。当它以这样的速度冲入稠密大气层时,箭体前方空气被剧烈压缩,温度急剧飙升——这就是气动加热。
想象一下:你在高速公路上把手伸出窗外,感受到的风压和微风。而火箭再入时,箭体底部温度可以高达上千摄氏度。
这背后是流体力学中最经典的激波与边界层相互作用:
研制团队为箭体配备了耐高温防热材料,并通过优化气动外形设计,让激波尽可能地远离箭体表面——每一毫米的外形调整,背后都是CFD仿真成千上万次的迭代计算。
这类包含激波捕捉、湍流模拟、热流耦合的仿真,对网格质量、湍流模型选择和求解器设置都有极高要求。长征十号乙的防热方案,就是在这样的仿真体系中反复"烤验"出来的。
还记得2026世界杯文章里提到的阻力危机吗?足球在某个速度区间阻力系数突变,导致轨迹不稳。
火箭回收也面临类似问题,但方向完全相反——火箭怕的不是阻力突变,而是阻力不够大。
在返回过程中,火箭需要穿越从亚声速→跨声速→超声速的完整速度区间。
跨声速阶段(约0.8~1.2马赫)是最棘手的:箭体表面不同位置的气流,有的已超声速,有的还在亚声速,激波位置随着速度变化来回移动,气动中心位移会导致火箭姿态控制面临剧烈扰动。
对此,研制团队通过大量风洞实验和CFD仿真,精确掌握了跨声速段的气动特性变化规律,为导航控制系统提供了足够精确的数学模型,让火箭在"颠簸"中依然能"把稳方向"。
长征十号乙一子级的箭体上,安装了栅格舵——这是火箭返回段中展示流体力学之美的标志性装置。
栅格舵看起来像一组蜂窝状的翼面:
栅格舵的设计非常讲究。栅格间距、翼型厚度、安装角度,每项参数都直接影响激波结构和气流通过效率。在超声速条件下,栅格内部还会形成复杂的激波串——膨胀波和压缩波交替出现,如同空气在格栅间"跳舞"。
CFD仿真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工程师们利用ANSYS Fluent等工具,对栅格舵在不同马赫数、不同攻角下的流场进行了细致模拟,最终确定了最优构型。
这是长征十号乙最引人注目的创新点。
SpaceX的猎鹰9号采用着陆腿方案,火箭"踩"在无人船上。而长征十号乙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网系回收。
从流体力学角度看,这一创新有几个深层考量:
在火箭设计中,结构重量是"死重"。着陆腿包括展开机构、锁定装置、承力结构和缓冲系统,整套装置数吨重。把这些重量省下来,就是运载能力的直接提升。
传统垂直着陆要求几条着陆腿同时接触甲板,姿态稍有倾斜,载荷就不均匀。而柔性网系能在一定范围内吸收位置误差和冲击,相当于把"硬着陆"变成了"软捕获"。
但网系回收绝非"张网以待"那么简单。
"领航者"号长144米、宽50米,满载排水量2.5万吨。但即便这样一艘巨轮,在风浪中也无法完全静止。海浪的横摇、纵摇和升沉,让回收平台成为一个不断运动的目标。
火箭从高空降落到海面,需要穿越海面附近的低空风切变——风速和风向在垂直方向上的剧烈变化,会对箭体施加突变的空气动力载荷。这就要求控制系统具备极强的适应能力。
长征十号乙的解决方案是"箭地协同":箭上的惯性导航和卫星导航融合定位,实时感知自身位置;船上的动力定位系统抵抗漂移;两者在动态中实现高精度协同匹配。说白了就是——箭在找船,船也在找箭。
火箭一子级分离后,箭体进入微重力/零重力状态下的滑行阶段。此时,贮箱内的推进剂(液氧和煤油)不再"老老实实"待在箱底,而是处于飘浮状态。
要让发动机再次点火,必须先让推进剂沉底——即把液体集中到贮箱底部,确保发动机入口始终浸没在液体中,不会吸入气体。
这本质上是一个两相流问题:液体的自由表面在微重力下的行为,需要借助VOF(Volume of Fluid)模型进行精细的CFD模拟。
这类包含自由表面追踪、动网格和湍流模拟的瞬态计算,是CFD中难度最高的问题类型之一。
长征十号乙采用隔板贮箱技术,在贮箱内部设置特殊结构,配合小推力发动机的"沉底点火",成功突破了这一难题。
回首长征十号乙的研制历程,流体力学(特别是CFD技术)贯穿始终:
从2025年12月的首次回收尝试,到2026年2月的受控溅落,再到7月10日的网系成功捕获——每一次迭代背后,都是仿真预测与飞行数据的反复校验与修正。
2026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的成功,让中国成为全球第二个掌握运载火箭可控回收的国家,更是全球首个实现海上网系回收的国家。
这项成就的意义不仅在于技术本身:
16吨的重复使用运力,可满足低轨卫星互联网星座部署
复用成本大幅降低,开启中国商业航天的崭新篇章
"简化箭上,箭地协同"的设计理念,为后续更大规模火箭回收提供了全新路径
而支撑这一切的,除了航天人的勇气与智慧,还有那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流体力学——它"编织"了回收网,也"编织"了中国航天走向重复使用时代的天梯。
正如研制团队所说:"火箭回收比发射还难。"
但从今天起,中国航天可以骄傲地说:"我们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