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智能制造和人工智能时代,有两个剪不断理还乱的词——智能和智慧。这两个词被广泛提及,但很少有人解释他们之间的区别,常模糊处理。本文来打理打理这两个词,与大家探讨。
智能和智慧是知识工程中的两个重要概念。智能和智慧均来自知识,正所谓“转识成智”。知识分两种:确定性知识和模糊性知识。确定性知识来源于人们对经验和规律的提炼和总结,这些知识本是人类大脑中的存在,是信息化的基础,同时信息化可以让人脑中更多的知识流淌出来;模糊性知识隐藏在数据中,连人脑都无法察觉。这些数据是数字化的基础,同时数字化可以将其中的知识挖掘出来,成为AI的基础。与之相对应地,我们把“智化”分为两个层次——智能和智慧。智能是基于确定的知识(机理)、清晰的初始条件和完备的边界条件对预测未来的能力,我称之为“先知”。智慧是基于不确定的知识(机理)、不清晰的初始条件和不完备的边界条件预感未来的能力,我称之为“先觉”。相对于模糊的智慧,清晰的智能更容易实现,其实人类已经通过各种信息化技术实现了部分智能,但智慧仍然在探索的路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智能制造更像是自动化的升级版,基于AI的工业才是真正的智慧工业。
可见,信息化和数字化作为新工业DNA的两条链,一个管智能,一个管智慧。信息化的前方是智能,数字化的远方是智慧。结合《信息化与数字化的底层逻辑》一文,总结一句话便是:信息化在左,数字化在右,智能在前方,智慧在远方。智能不远,近在眼前,智慧虽远,但不在天边。
面对机器和软件,人们谈到智能的时候,包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赏,但谈到智慧的时候,却充满着一种高山仰止般的崇拜。智能往往让人赞许有加,智慧则总是让人醍醐灌顶。智能是一眼看穿结局的意料之举,而智慧带来的却是结局出现后的恍然大悟。智能是面对预设路径的气定神闲,一切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智慧则是面对未知时空的千思万虑,表现在常人面前往往是锦囊妙计。
智能往往是科学和技术的深化,而智慧往往是哲学和思想的升华。在中国古人的认知中,智能往往与脑联系在一起,智慧往往与心联系在一起。其实,从解剖学的角度看,智能与左脑有关,智慧与右脑有关。无论是研发体系还是人造产品,如果将这些具有明确机理的知识装入其中,我们将其称为智能体系或者智能产品。除此之外,如果还能在知识尚不明确的场景中,对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数据进行实时分析,从中挖掘其中潜在的隐性知识,使得机器或软件具有模糊判断和直觉思维且无往不胜的时候,它们便拥有了智慧。
我们经常把基于明确的知识(机理)开发的逻辑化的软件,称为仿真软件,在知识(机理)不明确时,基于神经网络算法和大数据进行知识挖掘和机器学习的软件称为AI软件。因此,仿真软件是机器获得智能的基础,AI软件是机器获得智慧的基础。正如前文所言,明确的知识(机理)只占非常小的部分,人类对自然界的了解很浅,对人类社会自己的运转规律的理解也并不深。因此,人们能仿真计算的范围相当有限,或者说,智能所能达到范围相当有限,其余的部分需要靠AI及其可能达成的智慧获得。
基于确定性机理的智能往往与质量相连,而基于不确定性机理的智慧则与创新相关。所以,针对将质量视为生命的制造,我们通常说智能制造而不说智慧制造。研发将创新视为生命,所以我们常说是智慧研发,而不说智能研发。智能是把确定性的业务自动化,在不降低质量的前提下提高效率,积累长时间的微小利益而获得效益。智慧则是在不明确的状态中识别机会,在机遇尚未到来时提前 预测,取得机会到来时的瞬时且巨大利益而获得效益。正如《战争论》的名句:战争处处充满偶然性,统帅必须具有两种特性:一是在黑暗中仍然能发出内在微光以照亮真理的智力;二是敢于追随这种微光前进的勇气。前者需要洞察力,后者则需要源于智慧的勇气。任正非说:领袖的作用是方向感,不在于你是否扛锄头挖战壕,而在于你是否能领导大家走出困境,找到前进的方向。方向感就是要在多种不确定性中给出确定性的判断,尤其是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当然也包括模糊性的判断,引领走出混沌。
智能是明确的,非0即1,中间也许会有几档。而智慧是模糊的,在0到1之间无级变速。一旦搞清楚机理,智能就是必然的和恒定的。但智慧却是不确定的,往往一开始显得弱智,但可无限期持续进化,充满想象空间。智能就像人的智商,易于测量且终身不变,但智慧却难以测量,随着年龄的增长往往会更智慧。当然,一个人也有可能终身浑浑噩噩,一辈子都不曾获得智慧。君不见很多AI,一开始概念性感,被资本追捧,但多年未见效益,最后泡沫破裂。智能的难度在于前期过程,即人类明确知识的过程,不在于后期机器计算的过程。而智慧正好相反,其难度在于后期的数据分析和算法参数的持续进化,而不在于前期的数据获取和既有算法初长成。
智能是矢量,其优化和进步具有明确的方向性,而智慧是标量,其进化和演衍的方向往往是模糊的。所以,智能和当下判断有关,智慧则与长远韬略有关。智慧可遇不可求,对机器和人都是如此,否则便有了执念,走火入魔。智能和智慧是个轮回。今日的专家明日可能开悟变成智者;今天智慧的归宿必将是明天的智能。一项智慧演化的终局就是智能,智者从模糊性中悟出的因果律被长久验证后,必然变成确定性知识,从而可以进入机器变为智能。也只有如此,人类才会稳序进步,智慧也才会有更远的使命。
我们顺便来谈一下聪明和智慧的区别。在人类中有一种人被称为“聪明人”,有时候看上去与智者有相似的特质,都是在面对未知(机理模糊)时都会出现一种正确的反应,这本质上是天生的数据分析特长带来的一种能力。图1-1是在“机理明确与否(明确和模糊)”坐标轴之外,增加了另一个坐标轴——“成因掌握与否(相关性和因果律)”,从而将人或机器分为四类。相关性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初级反应,因果律则是对底层规律的深度洞察。只有那些真正看到因果律的人,才能看清事物的底层逻辑。年轻时候看到的往往是相关性,年长之后才可能看到因果律。只看到相关性的人往往并不能意识到这只是相关性,常自以为是地认为是因果律,总是把表面现象当成了本质规律。普通人(常人)即使在有明确机理的事物面前,也往往只看到表面现象,靠经验行事,而经验都是以相关性为特征的。
图1-1聪明、智能和智慧的关系
那些在模糊和未知中能悟到因果律的人,我们称为“智者”,是具有大智慧的人;那些只能看到相关性的人,我们称为“人精”,是常说的那种很会见机行事的聪明人。聪明人对当下的利益得失敏感异常,反应迅速,而智者都“难得糊涂”和“大智若愚”,看似对利益得失毫不计较,木讷迟钝。其实,这种“糊涂”是我们常人和聪明人看来的糊涂,这种“愚”也只是我们常人和聪明人看来的愚。对智者来说,这根本不是糊涂,更不是愚,而是看到了常人和聪明人看不到的因果律,正所谓的大巧若拙。相对于因果律中反映出来的长周期的大起大落,眼前的一点小波动实在不值得计较,这就是为什么智者总是能决胜千里。聪明人只看到眼前的相关性带来的小波动,所以能抓住的短线利益绝不轻易放弃,而具有远见卓识的智者会安静等待那个长波峰的到来,然后闲庭信步地出手。对智者来说,大道至简,因果律函数的参数其实少之又少,抱朴守拙即可从容应对,无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不需要三头六臂大杀四方。
那些掌握了大量确定性知识(明确机理)且深谙因果律的人,我们称为专家(对应机器的智能级)。专家如果愿意走出舒适区,勇于面对未知,总是看向远方和未来,持续修炼而至开悟,就可能成为智者。而人精则无法如此直接跨越,他们必须首先进步成为专家,才能修炼为智者。可以想象这期间他需要艰难抵 制多少眼前的诱惑。所以聪明人相比于常人,也许更不容易成为智者。最终修得正果的人终是那些抱朴守拙者。因此,我们需要大数据、大模型和AI技术对知识进行全息化透视,且不能像人精那样停留在响应式的相关性层次上小富即安,而是要将分析结论发展为确定性知识(因果律),并可以将适用范围向外推演,让因果律迈向未知领域去解决问题,才可能让机器(软件)拥有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