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我们聊了疲劳的物理本质,并从疲劳的失效机理、载荷特征和设计理念去理解了抗疲劳设计方法。本期聊聊疲劳极限与抗拉强度的关系。
在工程设计中,疲劳试验的代价是高昂的。精确的疲劳极限使用升降法,一组升降法数据往往需要十数根试样、数周机时。于是一个朴素的问题被提出:能否用一根拉伸试验得到的抗拉强度σb,去近似对称循环下的疲劳极限σ-1呢?
答案是肯定的。过去积累的疲劳试验数据分析表明:在室温和空气介质下,材料的疲劳极限σ-1与抗拉强度σb之间有较好的相关性。因此,当我们缺乏现成的疲劳试验数据,且没有条件进行疲劳试验时,可以由抗拉强度σb,近似估算疲劳极限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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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室温和空气介质下,碳钢与合金钢的对称弯曲疲劳极限σ-1与抗拉强度σb之间的关系一般形式可写为:

前苏联学者茹科夫对大量试验数据做统计处理后,对σb<1400MPa的碳钢和合金钢推荐使用如下关系式:
σ-1=38 +0.43σb

图1 光滑钢试样σ-1与σb间的试验关系
Buch则按热处理组织细分,给出更具针对性的疲劳强度近似计算的回归公式:

更简化的工程写法是引入疲劳比f=σ-1/σb,即σ-1=f·σb。锻钢常取f≈0.5。f值与钢材的显微组织有关,在0.3~0.6之间变化。对于碳钢与合金钢,茹科夫推荐 f=0.46,郑州机械研究所基于50余种国产钢数据推荐碳素结构钢、合金结构钢与不锈钢取f=0.47。
不同工程材料的疲劳比并非恒定,其最大疲劳极限也随材料基体而异。
图2 各种工程材料的疲劳比变化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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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统计规律可以看到,疲劳极限最大似乎约为抗拉强度的一半。这条经验可追溯至德国学者Wöhler本人的观察。美国材料信息学会在其疲劳数据手册中给出的表述更为严谨:对硬度低于400HB的大多数钢(沉淀硬化钢除外),疲劳极限约为抗拉强度的一半。
Motte与De Waele在2024年发表于Metals的综述中系统整理了1980年代至2023年的疲劳极限估算模型,指出高周疲劳106周次下疲劳强度σF估算σF≈0.5σU(σU为抗拉强度)。
Roessle与Fatemi对多种钢做应变控制疲劳回归,得到Sf=0.38Su,决定系数R²= 0.86。不同统计口径下系数在0.38~0.50浮动,这正是工程界长期使用0.5作为工程近似的依据。
需要注意,以上这条比例关系在统计上成立,并不意味着它在物理上是具有普适性的。它的成立必须包含两个隐含前提:① 试样是光滑的,无显著应力集中;② 材料强度处于"中低强度"区间,裂纹萌生由表面滑移主导,而非由内部缺陷(夹杂物、孔隙)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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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劳极限的统计表明,同一化学成分、不同热处理组织下,疲劳比可在0.3~0.6之间波动,这意味着用σb一个变量估算σ-1存在系统性的误差。下表给出两种典型钢在四种组织下的数据:

在这里可以看到一个现象:随强度升高,疲劳比并非单调上升。45号钢从珠光体+铁素体到托氏体,f由0.44升至0.57;但进入马氏体后反而回落至0.41。含铬钢的马氏体f仅0.37(高碳形成的片状、针状马氏体很硬,但脆性较大)。这正是高强度钢疲劳比退化的一些证据,说明强度的提升没有等比例地转化为疲劳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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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实践中,硬度比抗拉强度更易测得。对钢而言,抗拉强度与布氏硬度间存在近似关系σb≈3.5HBW(HBW≤450)。由此,一定情况下可由硬度直接估算疲劳极限。当硬度超过450HBW后,由于非金属夹杂物的有害作用,疲劳极限大幅下降,线性关系不再成立,这与马氏体态疲劳比回落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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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茹科夫公式明确限定疲劳极限估算σb<1400MPa。这反映了一条物理边界:当抗拉强度超过约1.4GPa后,继续提高σb不再带来σ-1的同步增长,甚至出现下降,即"疲劳极限天花板"。
2025年日本国立材料科学研究所(NIMS)Okada 等人在Advanced Science发表的工作给出了其清晰的机制解释。对炉冷/空冷钢与回火马氏体钢,疲劳极限σW与抗拉强度σB满足σW≈0.42σB(应力比R=0)。但当σB 越过≈1.4GPa后,曲线出现平台乃至下弯。
这背后的机制是:在高强度淬火马氏体钢中,传统上被认为有害的循环变形(如表面产生侵入/挤出)充当了裂纹萌生的前驱位点。当材料强度过高时,这些微观缺陷极易引发裂纹,导致疲劳极限达到上限。
对疲劳极限,物理上疲劳极限是"裂纹萌生极限"与"裂纹不扩展极限"两者中的较高者。
中低强度钢中,裂纹不扩展的疲劳极限占优,且与硬度/强度正相关,这正是 0.5法则成立的基础。但随抗拉强度的升高,实现不扩展所需止裂的裂纹尺寸减小至亚微米级,而亚微米裂纹缺乏足够的先期塑性变形以形成闭合效应,止裂变得困难,此时不扩展极限因此触顶。
这就是疲劳极限估算公式中抗拉强度天花板的由来。以上变化表明,高强度钢的裂纹萌生源从表面滑移带转向内部夹杂物,裂纹萌生极限由最弱的局部区域性能决定。这也是前述45钢马氏体态f回落至0.41的内在原因。

图3 光滑钢试样疲劳极限与抗拉强度关系的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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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裂纹不扩展极限存在内在天花板,研究者们因此把目光投向了裂纹萌生极限,并提出了"裂纹胚"概念,将疲劳裂纹萌生过程被细分为:前驱位点→侵入/挤出(胚)→裂纹,并通过预疲劳训练激发材料的微观结构自优化,提高了裂纹开始形成的门槛。
预疲劳训练对材料进行循环加载,使其发生微观组织自优化:宏观硬度更均匀,裂纹萌生位置也得到局部纳米级强化,随后重新表面抛光抛,原来的表面裂纹萌生被抑制,疲劳极限提高。
NIMS 团队基通过以上处理,在Fe-3Mn-0.2C淬火马氏体钢上实现了疲劳极限从675MPa提升至1300 MPa,接近翻倍,而抗拉强度仅由1.61GPa微降至1.5GPa 以上,首次在淬火态高强度钢上突破了σW≈0.42σB的经验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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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本文最初的问题,由抗拉强度能否估算疲劳极限呢?可以,但是有条件的。即在光滑试样、中低强度(σb<1400MPa,硬度<450HBW)、空气介质、对称循环的限定下,疲劳极限的线性估算具备工程可用性。
但要注意,当存在缺口、尺寸效应、表面粗糙度、腐蚀介质、高温或超高周次(108以上)时,σb单一变量的估算疲劳极限将迅速失效。当σb越过1.4GPa时,经验比例关系将触顶;当夹杂物或亚表面萌生主导疲劳时,宏观抗拉强度几乎丧失对疲劳极限的解释力。
2022年,上海交通大学提出的疲劳强度预测模型指出,疲劳强度不仅取决于抗拉强度,还受加工硬化强度的影响,Basquin公式中的疲劳强度系数与抗拉强度成正比,而疲劳强度指数随抗拉强度略有下降。这意味着更精细的估算疲劳极限需要引入循环硬化行为。
参考文献:
[1] 《抗疲劳设计手册》第 2 章。
[2] Motte R, De Waele W. An Overview of Estimations for the High-Cycle Fatigue Strength of Conventionally Manufactured Steels. Metals, 2024, 14: 85.
[3] Okada K, Tsuzaki K, Nakagawa E, Shibata A. Fatigue Limit Doubling in High-Strength Martensitic Steel through Crack Embryo Engineering. Advanced Science, 2025, 12(33): e04165.
[4] ASM International. Fatigue Resistance of Steels.
[5] 上海交通大学学报,2022,一种新型的疲劳强度预测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