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国内已有共识:工业软件需要长期的资金投入与耐心研发。
然而,真正做过这行的人才知道,工业软件不是只靠钱砸下去就能长出来的。它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数学/力学基础、工程经验、工业母体的反复淬火,还有一股子我们一定能搞出来的心气。
全世界能把工业软件做到顶尖的国家,屈指可数。美国算一个,德国算一个,法国也得算一个。
法国这个国家的形象,在大多数中国人心里是浪漫的、文艺的、革命的,跟冷冰冰的工业软件好像搭不上边。事实上,法国的工业软件实力极强,从达索的CATIA到ESI的碰撞仿真,从法国电力集团的Code_Aster到Inria的数值计算库,法国人在全球高端制造的数字命脉上,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篇文章探讨的问题就是:法国是如何搞出工业软件的?
二战后,德国被美苏拆分治理,老牌帝国英国在与希特勒的血战中耗尽了底蕴。唯独欧洲三巨头之一的法国,由于投降的早,工业实力尚存。但战后重建的法国第四共和国政局动荡,在12年时间里,总共更迭了22 届政府。这个阶段美国“君临”欧洲,以马歇尔计划为抓手,主导西欧的政治、经济、军事等国家主 权领域。
直到1958年,戴高乐因五月危机重返政坛,制定新宪法,成立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并当选第一任总统。
开国领袖的性格常常会塑造一个国家的精神底色。即便在群星璀璨的20世纪国际政坛,戴高乐也是一个十足的“另类”。
戴高乐其人,性格极度的高傲、独立与坚韧,甚至近乎偏执。军人出身的他,一战时因作战英勇被授予上尉军衔。期间三次负伤,在著名的绞肉机“凡尔登战役”中,因吸入毒气而昏迷被俘。在德国战俘营的2年8个月里,这位身高近1.95米的上尉曾5到6次尝试越狱,均因过于显眼而失败,但他从未放弃,可见其人性格。

戴高乐 1890-1970
二战时,1940年5月,纳粹德国的“闪电战”击碎了法国的马奇诺防线神话。6月,纳粹铁蹄踏破法兰西,法国政府投降。当时的戴高乐,已经位列准将。
满朝文武都投了,戴高乐决反对妥协,宁愿出走也不愿签署停战协定。流亡到伦敦后,戴高乐通过英国广播公司(BBC)向祖国发出历史性宣言:“法国输掉了一场战役,但她没有输掉整个战争!”。这被后世视作“自由法国”运动的起点。随后,在几乎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建立政权与整合抵抗力量,并在各大国间艰难曲折的搞合纵连横。
盟军在诺曼底登陆后,他迅速将自己的权力机构迁回法国本土,在巴约建立了临时政权。1944年8月,在戴高乐的坚持和“说服”下,以法军为主力的盟军部队——勒克莱尔将军指挥的法国第二装甲师,作为先头部队解放了巴黎,奠定了法国作为二战战胜国的地位。

在英国紧跟美国,德国被完全控制的战后。戴高乐执政法国以后,推行“戴高乐主义”。所谓的戴高乐主义,核心是追求绝对的国家独立。对照到咱们这边的思路,其实是一样的,就是全方位的独立自主。
首先是政治上,在冷战背景下,北约、华约激 情对线。戴高乐反手就退出了北约军事一体化指挥体系(直到2009年才重新加入)。并且主张脱离意识形态搞自主外交,1964在法国是第一个同中国正式建交的西方大国。当时中苏关系已经恶化,与法建交给中国外交打开了新局面。直到今天,中国都念这个情。
在国防上拒绝依赖美国的“核保护伞”,法国在1960年成功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成为美英苏后,世界第四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并且国防军事全面自主,核潜艇自己搞,航母自己搞,战斗机自己搞,步枪自己搞,连子弹都要自己搞一套标准。
其中象征性最强的戴高乐核动力航空 母舰。它是全球唯一不属于美国的核动力航母,连老牌海上强国英国都一度无航母可用的情况下,法国人硬生生搞出了戴高乐号,尽管该航母只有可怜的4.2万吨排水量。虽然它很小,可是它速度更慢啊,27节的航速几乎是现役航母里垫底的存在。即便有如此多缺点,法国仍然坚持搞,可见其追求国防独立自主的决心。

法国 戴高乐号航空 母舰
其他领域更是如此,大家吐槽比较多的“反人类设计”、“脑回路清奇”的法国车,就是其工业产业自成一派的最好体现。

法国总统马克龙新座驾DS
在全方位的戴高乐主义的影响下,法国全门类的工业体系蓬勃发展,给工业软件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也奠定了法国的国际地位。
国内很多航空院校的老师都有留法经历。教过我的几位空气动力学、流体力学老师都曾法国求学。法国数学、力学和工程类学科的强盛由来已久。
最近互联网上很火的数学才女王虹教授,曾在2014年获得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和巴黎第十一大学硕士学位。目前王虹教授也是现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数学学科终身教授兼任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教授。

王虹教授
法国的工程师教育跟中国和美国不同。在中国,最优秀的理工科学生进清华交大;在美国,他们去MIT或斯坦福。而在法国,最顶尖的数理天才去的地方叫“大学校”(Grande École)——例如巴黎综合理工学院(École Polytechnique,代号“X”)、国立高等航空航天学院(ISAE-SUPAERO),以及虽以师范命名但同样选拔极其严苛的巴黎高等师范学院(ENS)。
这些学校最富盛名的“工程师项目”或“高师项目”基本不直接招收高中毕业生,而是从已经经过两年高强度预科班(Classes Préparatoires)洗礼的学生中,通过全国性竞考(concours)择优录取。这两年预科,竞争惨烈,每天十几个小时钻研数学、物理等学科,最终只有不到10%的“预科人”能考入这类顶尖学府。
(需要说明的是,近年来部分大学校也开设了直接面向高中毕业生的本科项目,但“预科+竞考”依然是法国精英教育的主流通道。)
以巴黎综合理工学院为例。该校创办于1794年,拿破仑亲自确立其军事化管理传统。它的创办者之一是加斯帕尔·蒙日,著名的“画法几何”的奠基人,该方法创立后应用于军事防御工事设计,并长期作为军事机密。我当年学机械制图的时候,接触画法几何时大为震惊,这门技术通过尺规作图就能完成原本需要复杂几何计算才能完成的工作。

加斯帕尔·蒙日
两百年来,这所学校的核心训练从来没变过:用最严苛的标准,把学生锻造成能够处理抽象数学结构和复杂工程系统的精英。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
与这些精英工程师学院相呼应的,是法国国家级的科研巨舰。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是欧洲最大的基础科学研究机构,旗下拥有上千个研究实验室。它的固体力学实验室(LMT)、流体力学实验室(LMFA),在现代非线性连续介质力学上构筑了严丝合缝的理论体系。ESI集团的PAM-CRASH碰撞仿真软件在1985年为大众汽车计算虚拟碰撞时,调用的正是CNRS实验室里研究几十年的大变形弹塑性理论。

法国国家信息与自动化研究所(INRIA)则是另一座基石。它的科学家们专注于把庞大的偏微分方程转化为计算机能看懂的数值解,开发出了MUMPS、Pastix等全球顶尖的高性能稀疏矩阵并行求解器。这些求解器就像工业软件的发动机心脏。
在航空航天领域。法国国家航空航天科研局(ONERA),是法国最核心的航空、航天及国防研究机构,直接隶属于法国军队部。ONERA 几乎参与了法国和欧洲所有里程碑式的航空航天与国防装备的研发(空客、达索战机),在法国境内运营着全欧洲最大、最先进的风洞集群,在计算流体力学(CFD) 软件开发方面处于国际领先地位(在结冰领域,开发有ONERA 2D代码)。值得注意的是,ONERA只有2,000 名员工(其中包含1,500多名科学家和工程师),大约相当于国内普通本科院校的体量。

法国这套体系的关键在于:它不是分散的。从"大学校"到CNRS、INRIA,再到达索航空、法国电力集团(EDF)、空客,形成了一条高度闭合的人才与知识输送链。顶级的数学和力学人才在高校和科研院所里做理论突破,然后进入工业企业,把公式变成代码,在真实的工业场景里淬火验证。这种产-学-研的深度一体化,是几十年自然演化形成的生态。一个巴黎综合理工的毕业生,可能在CNRS做几年博士后,然后进入达索系统写几何内核,最后跳槽到空客负责A350的复合材料仿真——整个职业生涯都可以在这个闭环里打转,并且他的知识和经验在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增值。
1960年代,达索航空正在研制“幻影”(Mirage)系列战斗机。超音速飞行对气动外形的光滑度要求达到了微米级别。当时飞机设计高度依赖“放样”工艺——数以百计的制图员趴在木质地板上,用铅笔和长尺手工绘制1:1的飞机外形曲线。这种工艺在中低速飞机上勉强够用,但手工放样难以满足高性能战机的精度需求。微小的曲面误差在风洞中会导致严重的气流分离。

幻影2000战斗机,美标准下的第三代战斗机
就在同一时期,法国汽车工业先走了一步。雷诺汽车的工程师皮埃尔·贝塞尔(Pierre Bézier)和雪铁龙工程师保罗·德·卡斯特里奥(Paul de Casteljau)各自独立发明了用控制多边形定义复杂曲线的数学方法——就是今天所有计算机图形学教材里都会讲到的贝塞尔曲线。达索航空的工程师敏锐地意识到,如果把这套微分几何公式输入大型计算机,直接生成飞机的几何外形,手工放样将成为历史。

著名的贝塞尔曲线创建人,皮埃尔·贝塞尔(Pierre Bézier),1933-1975

静界有限元自研的翼型参数化设计软件中就使用到了贝塞尔曲线
1967年,达索航空内部成立了研发小组,编写名为"主几何"(Master Geometry)的内部软件。工程师通过穿孔卡片输入坐标,计算机输出数据点。这套系统极其笨拙——想象一下,你在一张卡片上打满孔,然后把一摞这样的卡片交给计算机房,等上几个小时拿到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堆坐标数字。但它在"幻影"战机的研制中展现了恐怖的威力——几何精度跃升了数个数量级。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庞大的项目在催生更复杂的需求。1969年,法国与德国签署协议,启动空客A300的研制——这是全球第一款双发宽体客机。作为一个由多国工厂拼凑而成的联合体,空客面临的协同问题前所未有:英国造机翼,德国造后机身,法国负责总装和驾驶舱,数据一旦对不齐就是灾难。一架大型客机有数百万个零件,传统二维图纸根本无法管理这种复杂度的协同。A300在1972年首飞成功,其优异的机翼气动效率背后,正是三维数学放样技术在大型民机上的首次实战应用。

空客A300飞机
同一时期,法国"克莱蒙梭级"级常规动力航母的设计也向工程界提出了极端挑战。多层甲板、密密麻麻的液压管路、燃油管线、电缆,如何在三维空间中避免物理碰撞?这在二维图纸上根本无法预判。一旦总装时发现管路打架,返工的代价是巨大的。
在需求的催动下,工业软件的发展有了突破。真正的质变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弗朗西斯·伯纳德(Francis Bernard)。

弗朗西斯·伯纳德(Francis Bernard),1940出生
1965年,伯纳德从国立高等航空航天学院毕业。1967年,他进入达索航空担任气动设计工程师,亲历了用穿孔卡片在大型机上"盲画"飞机的痛苦。1975年,图形显示终端出现,伯纳德向达索技术管理层提交了一份报告:必须把"主几何"改造成交互式的三维图形系统,让工程师能在屏幕上直接操作几何体。
1977年,伯纳德挑选了15位精通高等数学、数控加工和计算机工程的人才,启动了内部代号CATI的项目(Conception Assistée Tridimensionnelle Interactive,三维交互辅助设计)。当时的全球CAD市场由美国洛克希德公司的CADAM主导,但CADAM本质上是个"电子绘图板",底层逻辑仍然是二维的。伯纳德团队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就是为了解决纯三维复杂曲面建模与多轴数控机床路径模拟。他们不是为了"画得更漂亮",而是为了"算得更精确"。

美国洛克希德公司的CADAM系统
1980年,CATI在达索航空内部大获成功。工程师在屏幕上用光笔点击,一个完美的战斗机机翼三维模型就能旋转、切片,系统自动计算数控刀具轨迹。这个特遣小队的胜利让达索航空意识到了工业软件的为例和前景,但要想持续推进软件的研发,需要走向外部市场,用销售收入反哺研发。

1981年9月1日,达索航空将软件研发团队剥离,成立独立子公司达索系统(Dassault Systèmes)。伯纳德出任CEO,当时全公司只有20多名工程师。一个历史性的巧合是,"CATI"这个名字在法国已被注册,于是他们在尾部加了一个"A"(Automated),更名为CATIA。
达索系统懂算法、懂飞机,唯独不懂如何做IT生意。就在此时,IBM出现了。当时IBM正在销售洛克希德的CADAM二维软件,急需一款三维软件形成互补。1981年,IBM考察了全球多国的三维软件,最终选择了达索系统——不是因为法国人的商业能力,而是因为CATIA的工业基因:它从诞生第一天就是为了切割战斗机钛合金接头、解决双曲率曲面平滑度而来的,不是高校里的研究项目,而是经过真实军机总装检验过的工程工具。
IBM与达索系统签订了全球分销协议,利益五五分成。1982年,CATIA V1作为CADAM的三维扩展插件推向市场。借助IBM的渠道,CATIA迅速进入德国(宝马、奔驰)、日本(本田、丰田)以及美国本土的顶级制造企业。

随后的几十年,CATIA快速发展并风靡全球制造业。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国开始引入CATIA。目前已经成为国内航空、航天、汽车等制造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聊到这里,有一个问题挺有意思:母公司达索航空卖战斗机,子公司达索系统卖软件,母子俩到底谁更赚钱?
直觉上,一架“阵风”(Rafale)战斗机售价动辄上亿美元,卖军火肯定比卖软件授权暴利。但数字是反直觉的。

法 阵风战斗机。去年五月,被歼10C战斗机击落多架
根据两家公司最新的年度财务报告(达索航空2025年财报、达索系统2024-2025年财报),在营收层面,达索航空2025年调整后净销售额为74.20亿欧元,达索系统2024年总收入约62.36亿欧元(这些数据可能不准确)。卖战斗机的流水确实更高一些。
但是看利润率——这才是衡量赚钱能力的核心指标。达索航空2025年的营业利润率为8.6%。战机制造是典型的重工业,昂贵的钛合金原材料、复杂的航电硬件采购、高昂的熟练工人薪酬,这些都大幅侵蚀了利润。相比之下,达索系统2024年的营业利润率约为32.2%。工业软件在研发完成后,每一次授权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复 制代码的代价远低于复 制战斗机。也就是说,那个当年为了分摊战机研发成本而被迫推向市场的20人软件作坊,如今的盈利能力已经是母公司的三倍还多。
这不仅仅是达索一家的故事。法国工业软件的整体格局也是如此——ESI集团在全球汽车碰撞安全领域占据核心地位,它的PAM-CRASH软件守护着全球几乎所有主流车企的碰撞安全评级;IGE+XAO在电气CAD领域统治了变电站和电网设计,2022年被施耐德电气收购后形成了完整的数字能源闭环;CORYS垄断了全球核电站操作员模拟培训,控制着全美和全法超过80%的核电站全范围模拟机。这些公司的共同特征是:极高的技术壁垒、极高的客户粘性、极高的利润率。它们的代码不是从商业计划书里长出来的,而是从法国数学、力学传统和战略工业的淬火中淬出来的。

PAM-CRASH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随着苏联解体,美国一家独大,欧盟长期以来文恬武嬉自废武功。由于体量限制,以及后发国家工业崛起,国内外形势巨变,法国奉行的戴高乐主义渐行渐远,日渐沦为美霸权的小跟班。
美国利用其法律、金融和市场优势,对法国的“工业明珠”(核电和工业软件)进行了致命的打击或收购。最著名的事件莫过于核电企业阿尔斯通(Alstom)被美国通用电气(GE)强行收购案,以及ESI 仿真软件公司被美企围猎。
就连国防上坚持的独立自主也越发难以为继。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后,马克龙一直努力的以欧洲话事人角色多方调停,其引以为傲的法国军事工业在持续的援乌中日渐乏力。五七空战被击落的法最先进战机也预示着其最高工业水平可能已经掉队。

英法德首脑访乌
马克龙最崇拜的政治人物就是戴高乐,但近年其支持率持续下降,国内政坛分裂,弱势政府频繁更迭,想干的事情一件也干不成,大国地位岌岌可危。不知内心是否感慨“我运即国运”。

作为后发国家,尤其改革开放以后,我国制造业高速发展,目前有全球最大的制造业体量,有最完整的工业门类,有庞大的工程师队伍。
法国的工业软件是在独立自主的国家战略下,与其工业互为牵引发展起来。
前面几十年,我们补上了工业制造的课,现在开始补工业软件的课,因此短期内想靠自研的工业软件促进工业发展难以做到。
所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工业软件的课需要基础教育的长足发展、型号需求的持续牵引,以及最重要的坚持独立自主的决心,才可能补的上。绝不能因为国外制裁的松懈而放缓脚步。